五份措辞克制却分量十足的信,从布鲁塞尔分别寄往圣基茨和尼维斯、安提瓜和巴布达、多米尼克、格林纳达与圣卢西亚。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欧盟委员会要求这五个东加勒比国家在2028年6月1日之前,逐步终止各自的“投资入籍”(Citizenship by Investment,CBI)项目,否则欧盟可能依据修订后的《签证暂停机制》(Visa Suspension Mechanism)启动暂停其公民申根免签待遇的程序。
没有戏剧性的记者会,没有制裁清单式的通报,但对这几个人口不过十几万、经济体量甚至比不上中国一个县级市的岛国而言,这封信几乎是一次主权层面的经济地震。
注:本文仅用于学术与政策研究,不构成任何投资及法律建议。
这五个东加勒比国家做的生意,说穿了并不神秘:外国人只要拿出一笔起投20万美元的资金——用来买房、捐给国家发展基金,或者直接投入政府指定的项目——就能换来一本可以免签进入1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护照,其中包括大多数申根国家。这门生意做了十几年,五国加起来卖出去的护照超过10万本。这个数字放在这些国家的总人口基数里看,比例相当惊人。
而这门生意对财政的意义,远不是“额外收入”那么轻描淡写。2019年至2023年,投资入籍收入平均占这五国GDP的6.5%。安提瓜和巴布达总理加斯顿·布朗在议会里说得很直白:该国非税收入里六成来自这个项目,一年大约1亿美元。
多米尼克的情况更极端,2022年这一项收入占到全国GDP的三成。这意味着,欧盟这封信问的不是“你愿不愿意配合改革”,而是“你能不能承受财政收入大幅缩水”。
这不是欧盟第一次对“卖护照”这门生意表态,但这一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时间点和姿态。就在一年多前的2025年4月29日,欧盟法院(Court of Just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对马耳他的投资入籍项目作出判决,认定“以预先设定的付款或投资换取国籍”的制度安排,本质上是将欧盟公民身份商品化,违反了成员国之间“诚意合作”原则。
这是欧盟法院第一次正面否定一个成员国的投资入籍项目。判决书的措辞相当严厉——将国籍作为商品出售,动摇的是整个欧盟内部互信的基础。马耳他这道口子一旦被堵上,欧盟接下来将监管重点转向享有申根免签待遇、但并非欧盟成员国的加勒比CBI国家,也就顺理成章。
更值得玩味的是买家画像。这类项目多年来在俄罗斯、中国等地的高净值人群中相当受欢迎,而这恰恰是欧盟安全部门最敏感的地方:一本加勒比护照本身值不了多少钱,真正有价值的是它附带的申根免签待遇——这意味着申请人无需按照普通第三国公民的程序申请申根短期签证即可入境申根区。
对布鲁塞尔来说,这意味着相关人员能够绕过原本的签证审查程序,因此被视为潜在的边境安全和身份审查风险,尤其是在欧盟对外来资本流动和身份核查日益严格的背景下。
英国和爱尔兰其实已经先行一步。英国此前已先后取消多米尼克、瓦努阿图以及圣卢西亚等国护照持有人的免签待遇;爱尔兰也已取消圣基茨和尼维斯公民的免签待遇。欧盟这次则进一步将这一政策取向制度化,通过修订后的《签证暂停机制》向五个加勒比CBI国家发出正式通知。
细节还在于,欧盟给了一个长达两年的过渡期。行业内部不少分析人士认为,如果欧盟希望立即暂停免签待遇,完全可以启动相关程序,而无需设置过渡期。给出一个明确却并不仓促的时间表,更像是在为双方留下协商空间,要求这五个国家拿出具有实质内容的改革方案,而不是简单拖延或维持现状。
这五个国家的反应,也证明了它们读懂了这层意思。它们没有各自为战,而是决定组成联合代表团前往布鲁塞尔,直接与包括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内的官员会面。这背后其实是一种精明的博弈姿态:东加勒比几个国家单独来看,在欧盟面前几乎没有议价能力,但联合行动,至少能够将CBI改革变成一场需要讨论改革路径、过渡安排和替代方案的正式协商,而不是被动接受一份最后通牒。
没有哪个财政部长敢真的拿如此重要的财政收入去赌一口气。“用资本换国籍”这条全球产业链正在被系统性收窄。
从马耳他投资入籍制度被欧盟法院判定违反欧盟法原则,到英国、爱尔兰陆续收紧对部分加勒比CBI国家护照的免签政策,再到这次欧盟给出明确的两年过渡安排,一个曾经游走在灰色地带、被默许了十几年的商业模式,正在被重新纳入主权、安全与移民治理框架之下审视。
对于长期把“第二本护照”当作资产配置一环的高净值人群而言——这其中历来不乏来自中国和俄罗斯的申请人——这次事件传递的信号,其实比表面上“几个小岛国要修改规则”更深远:过去这些年,一本加勒比护照本质上买的是一份“全球流动性”的便利,而其价值很大程度上来自欧盟等国家和地区给予的免签待遇。
如今,欧盟正在重新审视这种安排,并逐步收紧相关政策。从成员国内部对投资入籍制度的司法审查,到对第三国投资入籍项目施加政策压力,国际社会对于“投资换国籍”模式的监管正在不断加强。对于仍希望通过类似方式进行身份配置的人来说,需要关注的已不仅是项目是否存在,更是其所附带国际流动权益的稳定性。